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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积极想象”及其方法 | 申荷永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04-01]  点击数:

摘要“积极想象”是目前心理分析中最重要的技术之一,也是西方精神分析技术经过催眠和自由联想的发展。如同催眠和自由联想一样,它不仅可以在心理分析的过程中独立使用,而且也被运用在梦的工作和沙盘游戏治疗等方法中,同时具有心理分析方法论的意义。 

“积极想象”(Active Imagination)是目前心理分析临床实践中最重要的技术,也是西方精神分析技术经过催眠和自由联想的发展。如同催眠和自由联想一样,它不仅可以在心理分析的过程中独立使用,而且也被运用在梦的分析和沙盘游戏治疗等方法中,具有心理分析之方法中的方法的意义。经过长期的心理分析和心理治疗的临床实践,积极想象的作用和效果已被广泛地接受,对于几种主要的心理治疗体系,如格式塔心理治疗、情绪认知疗法、人本主义和超个人心理治疗等,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1.积极想象的内涵

西文的“积极想象”(Active Imagination)是由积极和想象两个词组成,但在表示积极的Active中,也包含了“主动”以及“启动”的意义。在Imagination中,则可以分出意象(Image)和想象(Imagination)。根据心理分析的观点,意象本身是具有自主性的存在,具有独立的生命意义,接近于复杂性系统理论中的自组织系统。 

据《红书》(荣格《红书》,C.G.Jung. Red Book,是荣格1913-1928年间的私人日记,2009年首次正式出版)的记载,1913年前后,荣格通过对自己梦境以及想象中的意象分析,获得了关于积极想象方法的最初思考和方法性的尝试。随后在一个梦境中,40岁的荣格像是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那梦境及其意象是如此的清晰与真切,使得荣格产生了这样一种思索和理解:那梦中的孩子仍然“活着”并且具有真实的意义。荣格所想到的,便是要与这梦中玩耍的孩子建立一种联系,来进行直接的沟通。于是,荣格一方面使自己进入想象的世界,一方面开始像孩子一样玩耍,要在一种象征而真实的情景中,与活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孩子进行交流。(C.G.Jung.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65: 173-174) 

 

荣格对于自己这种借助于游戏和想象获得自我认识的最初表达,是通过其《超越性功能》的论文(1916),首次系统阐释则是在其1929年与卫礼贤合著的《金花的秘密》一书中。(C.G.Jung and R.Wilhelm. 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 NewYork: CausewayBooks.1975)1933年,荣格在其《意识自我与无意识的关系》中,进一步阐述了有关积极想象的理论形式,而在1935年塔维斯托克的讲演中,荣格首次使用了“积极想象”这一术语来表示自己心理分析的独特方法。(荣格,《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成穷、王作虹译,北京:三联书店,1991) 

最初使用积极想象这一术语的时候,荣格称之为“一种睁着眼睛做梦的过程。”(Andrew Samuels. A Critical Dictionary of Jungian Analysi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1997: 9)但这种积极想象与白日梦不同,后者多少是个人主观的发挥,总是停留在个人日常体验的水平;而积极想象与意识性的发挥正相反,由积极想象所导演的剧情,似乎是“要迫使观众的参与;一种新的情景被推出,其中潜意识内容被展现在清醒的意识状态。”(C.G.Jung.Collect Works. Vol. 14.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Press. 1977: 706)荣格从中发现了一种超越性的机制,也即一种意识与无意识因素之间的合作性,并且认为想象性的意象,自身具有其在心灵生活有序发展与转化中所需要的所有因素。 

 

荣格在正式使用“积极想象”来代表其心理分析的主要方法之前,也曾试用了其他相关的表述方式,如:“视画方法”(picture method)、“超然的官能”(transcendentfunction)、“积极幻想”(active fantasy)、“积极妙想”(activephantasying)、“辩证方法”(dialectical method)、“分化技术”(technique of differentiation)、“内省技术”(technique of introversion)等等。(Joan Chodorow. JungOn Active Imagination.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UniversityPress. 1997: 3-4)荣格分析心理学中许多重要的思想,都与其积极想象的体验有关,比如“阴影”、“阿尼玛”、“阿尼姆斯”、“人格面具”、“自我”、“自性”等等。在其最后的著作《神秘参与》中,荣格阐述了积极想象如何作为自我认识的途径,以及积极想象如何反映在自性化过程中。在这种意义上,积极想象就不单单是一种心理分析的方法与技术,而是一种具有意象本质的象征性态度,一种深刻的内在心性修养。 

在这种意义上,便涉及到了积极想象与中国文化尤其是道家哲学的内在联系。荣格在与卫礼贤合著的《金花的秘密》一书中,最初表达了其对于积极想象方法的理解,那也是他全面接受中国文化之心理分析意义的开始。在该书中,通过对道家内丹功法的阐释,荣格表达了这样的思想:道家的无为,是获得自身解放的关键,也可以成为心理分析的精髓。荣格说:“让事物自发地表现的艺术,道家为无为的教诲……成为我打开无意识大门的钥匙。我们必须要让它们在心灵深处出现。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一种艺术。”(Jung C G & Wilhelm R. 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 NewYork: Causeway Books.1975: 139-151)而这种很少有人知道的艺术,也就以积极想象的形式由荣格发展为有效的心理分析方法。 

2.积极想象的方法

尽管积极想象是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最重要的方法和技术,但是荣格本人并没有以积极想象为题目撰写过任何文章,只是在演讲中,在书信或评论中,或者是在对于其他问题的讨论中经常提到积极想象及其意义。 

我们可以把荣格所描述的积极想象方法做如下的整理和总结:首先,尽量客观地观察一个意象的任何细节的发展与变化;其次,赋予那内在的意象以某种适当的表现形式;最后,若是坚持这种积极想象的练习,直到意识不再任意控制想象与意象,直到一个人能够达到无为的境界而让事物自发地出现,那么也就获得了积极想象的目标,也就意味着获得了一种新的心理态度或者是治愈的效果。在这里,对于荣格来说,中国道家哲学的为无为,为道日损,无为而感应,则是积极想象的核心与关键。 

在我们所接受的心理分析训练中,积极想象是最重要的方法与技术。根据我们自己的体验和临床实践,我们可以在荣格的基础上做如下操作性的扩展,将积极想象的方法分为这样5种基本的步骤:首先,是从某一“意象”开始;其次是通过这种“意象”来感受无意识的存在及其意义;然后是用赋予这种来自无意识的意象以某种形式;接着是养成对于积极想象及其效果的正确态度;最后是把这种积极想象的效果体现于实际的生活内容。 

2.1.从“意象”开始:积极想象是与无意识的主动接触。无意识中充满了带有情感冲动以及意象性和象征性的内容,因而,作为积极想象的开始,可以集中于某一被引发的情绪状态,直到出现某种意象……或称之把无形的心情意象化。一旦意象自发出现,就可以开始积极想象。 

2.2.观感“意象”:积极想象中自发出现的意象来自无意识,于是,观感意象也就是内视与感受无意识的意义与作用。在心理分析中的临床实践中,常用的一个术语便是“把握与感受”。我们常说“感同身受”,于是,在这里,所强调的也是包容身心的感觉与体验,而不是有意或刻意的认识或分析。 

2.3.呈现“意象”:一旦有了这种与意象的直接对话与感受,有了用整个身心所参入的意象性体验,就可以准备选择某种适当的形式来予以表达,给予这内在的意象以某种外化的表现形式。比如,可以通过写作、绘画、雕刻,甚至是舞蹈或音乐等,来呈现这内在的意象与内在的观感。 

2.4.赋予“意象”以意义:任何方法的使用,都需要有目的与伦理的考虑,尤其是在心理分析的过程中。赋予意象以意义,也就是基于这种伦理与道德性的考虑。《易经》中也包含着这种“君子之道”,故有易为君子谋的传统。积极想象是一种方法与技术,本身无所谓好与不好,但是,使用这种方法与技术的时候,应该充分考虑到使用的目的与效果,赋予其积极的意义和健康与治愈的意义。 

2.5.付“意义”于生活:心理分析的效果最终是要在实际的生活中体现的。因而,也要鼓励病人把积极想象中所获得的积极意义展现于现实的生活之中,不仅仅是通过对“意象的呈现”,而且通过生活本身。让病人与来自无意识的意象及其形式一起生活,或者是将其纳入生活,与它发生实际的关系;与它一起生活,让无意识所包含的无限的意义从中出现并充实于生活之中。(参见申荷永著《心理分析:理解与体验》北京三联书店2004) 

我们所理解的心理分析不仅仅可以作为临床治疗的手段,而且可以成为心理教育的形式,可以促进人格的整合乃至自性化的发展。因而,积极想象作为心理分析的重要方法,也可以在不同的层面发挥不同的作用。 

3.积极想象的作用

积极想象作为心理分析的主要方法,其最基本的作用之一,便是积极与主动地与无意识的沟通和联系。在达里尔·沙珀(Daryl Sharp)的《荣格心理学词典》中,积极想象被定义为通过自我表达的形式来吸收无意识的方法。(Daryl Sharp. Jung Lexicon. Canada. Inner City Books. 1991)在无意识水平上进行工作是心理分析的基本条件,积极想象的作用也充分体现于此。 

比如,弗洛伊德所提供的梦的解析方法,主要是以“解释”为主。在这样的理解中,梦所呈现的是“文本”,通过对此梦的文本的分析和解释来获得由梦所传达的无意识的意义。然而,把积极想象运用在梦的分析中,梦便不仅仅是文本,而是意象和情景。于是,通过积极想象便可以使梦及其工作生动起来;不是让被分析者单纯地听分析家的解释,而是让他身临其境、参与其中。把积极想象运用在梦的工作中,不仅可以解释发生过的“梦的文本”,而且可以把梦境重现,在实际的心理分析过程中重新体验和感受梦的意义。 

茨维克(August J. Cwik)曾在其关于积极想象的综述中,从处理情结来叙述积极想象的意义和作用。(AugustJ. Cwik. Active Imagination: Synthesis in Analysis. In Murray Stein ed. JungianAnalysis.Chicago Illinois, Open Court, 1997)“情结”(complex)是心理分析所要面对的复杂而重要的问题。荣格在正式使用“分析心理学”之前,曾用“情结心理学”来表述自己的理论体系,可见他对于情结的重视程度。从临床的意义上来分析,创伤性的经验、情感困扰或心理冲突等等,都会导致某种情结的形成。形成了的情结具有某种准人格的特征,一旦被触及也就会表现出某种带有人格自主性的独立表现。但是,未被觉察的情结,如同“人格阴影”(shadow)一样,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投射到外界他人身上。积极想象的原则是通过提升意识的主动性和承受力来获得沟通无意识的目的,因而,不仅可以在积极想象的心理分析情境中与情结对话,而且可以通过恢复被压抑的记忆,达到对情结的整合。这样,也就意味着收回由情结所导致的投射,来化解情结所聚集的无意识能量。 

 

芭芭拉·汉娜(Barbara Hannah)在其主编的《触及心灵:荣格所发展的积极想象》一书中,认为积极想象是用西方心理学的语言吸收与表达的东方哲学思想和修养。(Barbara Hannah. Encounters with the Soul: Active Imagination asDeveloped by C.G.Jung. Wilmette, Illinois, Chiron Publication,2001)而其根本的作用,便在于人格的完善与自性化的发展。这符合荣格本人的思想和理论。本来,他便是从道家内丹的功法中,体悟到了其所包含的心理分析的意义和作用。于是,荣格把道家养生中的无为境界,作为打开无意识大门的钥匙。开启无意识与心理分析的目的,不仅仅在于治疗和治愈,而且在于自性化的过程和心性的发展。在这种意义上,荣格把积极想象所获得的作用和效果,称之为意识的升华,人格的扩展、提升与丰富,或心理发展的高境界。荣格说,“一个人必须完全投入这条全新的道路,因为只有其完整的人格才能使他思深行远,也只有其人格完整才能保障他的所作所为不是荒谬可笑的冒险。”(C.G.Jungand R.Wilhelm. 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 New York: Causeway Books,1975: 147-148) 

尽管积极想象与梦的分析,是荣格解析无意识的两大手段,但是,荣格的梦的分析,仍然是以积极想象为重要的方法性的基础。荣格自己曾明确说过,他的梦的分析方法,是建立在积极想象的基础上的。于是,他也曾把积极想象,作为其最具代表性的分析心理学方法,如同自由联想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这种意义上,我们称积极想象为心理分析方法中的方法,它不仅可以独立地使用,而且也被充分地运用在了梦的分析、沙盘游戏治疗,以及整个心理分析的实际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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